《花花草草——周瘦鹃自编小品文集》:此日花妆分外浓

《花花草草——周瘦鹃自编小品文集》,周瘦鹃著,王稼句整理,中华书局2019年2月第一版,72.00元

  收到中华书局《花花草草——周瘦鹃自编小品文集》的那天,在报上看到几句涉及植物的好话,似可转来形容周瘦鹃的花草写作:说的是一些从旧时代遗留下来、没有经过杂交的纯种番茄,味道醇正——“它在自身以内,在时间之外,在历史的终结处,永葆自我。”闻闻它的叶子,都“可以想象结出来的番茄。”(樊晓哲《苹果树下的李洱》)

  周瘦鹃,民国作家、翻译家、编辑家,解放后以盆景艺术和花木散文行世,1968年自尽。去年我写过一篇《五十年,五个人》,纪念亡故半世纪的几位名士,排在第一的便是他。现在要再作一个小结,也就是上引好话的意思了:他从一纸风行的通俗文学,到潜心花花草草,是对“自身以内”的一种回归——这个转变始于上世纪20年代末、30年代初,在上海文坛当红的周瘦鹃,有感于乱世文事劳瘁,起了退隐之心,移家苏州,筑园种花,侍弄园艺盆栽,从自娱变成业界专家。这一嗜好和选择,为他解放后留了一条退路,成为新时代的安身立命之本:摈弃赖以成名的鸳鸯蝴蝶派等文学工作,转型为盆景制作和花木等写作。重出江湖的这些篇章,既有旧时文人的文史功底和文笔学养,更有亲身莳植实践和游历各地观察的切实内容,知识丰富,情味动人,重新确立了其文坛地位。虽然当中有应时文字,但以其纯真之情,令人不忍多加苛责,总体上还是可以说,周瘦鹃在“时间之外”葆全了自我。至风暴来临,他退无可退,自沉于家中花园水井,也可谓是对其痴心寄托的园事以身殉之了。当风过雨止、“历史终结”(权且这么说吧),他留下的作品战胜了时光——这说的是后期之作,他前半生的哀情小说等创作与翻译,民初的口味太重,已不太适合当下;后来那些花草小品,能往前自我超越而往后影响至今,以醇厚的风味、优雅的风致、文采斐然又清新晓畅的风格,一直深受欢迎,读来仿佛闻一闻叶子,便能想象到往昔的果实。

  不仅是“叶子”,近年周瘦鹃的书还成了一小片繁花。我的《五十年,五个人》所叙当时手头最新一种,是2017年的王稼句编《人间花木》,从周瘦鹃的后期文集(包括部分身后出版者)专门选辑花木小品。如今,他又整理出一本《花花草草——周瘦鹃自编小品文集》,即上面说的中华书局2019年2月新版。此书一如《人间花木》,也是为纪念周瘦鹃弃世50周年(虽然两书都未能踏正2018年出版);同样作了细致的核校,订正一些选本的擅自删改,尽量恢复原著面貌(可惜仍有个别碍眼的讹误),见出王稼句对乡前辈的拳拳眷念。不同之处是,这本新《花花草草》是将周瘦鹃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版的六册自编小品文集(《花前琐记》《花花草草》《花前续记》《花前新记》《行云集》《花弄影集》)全部收入,萃为一编重印。即《人间花木》属于“类编”,专题反映花木;中华版新《花花草草》属于某种意义的“全编”,汇总了周瘦鹃生前的完整文本(不含去世后的出版物,也不包括海量的集外文),一卷在手,不仅花草植物,其他山水游记、民俗掌故、风土随笔、文艺杂话、时事琐记等亦尽见,全面呈现了周瘦鹃晚年的写作和生活风貌。

  与《花花草草——周瘦鹃自编小品文集》几乎同时,广陵书社也推出了一套“周瘦鹃自编精品集”,所收书目亦为后期文集。应该说,相比中华版《花花草草》将六种汇录成厚册,广陵版的八种以单行本形式出版,是更能体现原状的可喜小书,整理也有用心之处,但却不如中华版在文本内容上的原汁原味。以广陵版的《花花草草》为例,主编陈武在后记引用了原版的《前记》,周瘦鹃自表爱好花草的一段话:古人“一年无事为花忙”,他是即使有事也为花而忙;编者这么重视该文,但偏偏广陵版就删去了这篇《前记》,另还取消了原著的分辑(而这些在中华版是都保留了的);此外,后面附录了一篇《盆栽杂话》,虽然可能是因属同一时期的作品,但这样的增删,已不能说是“周瘦鹃自编”了。

  与丛书名更为名实不符的,是当中一本《爱的供状》,不过却又别有意义,反而成了这套广陵版中我唯一聚藏之书。《爱的供状》,文诗掺杂,主体为《记得词》一百首,是周瘦鹃详记其“紫罗兰苦恋”的心血之作,如我《五十年,五个人》谈到的:向所喜爱,但难觅全文,直到去年在各方面都恰好相合的时间,才从《周瘦鹃研究资料》读到(另还见于《周瘦鹃文集》)。这份回忆刻骨铭心旧爱的“供状”,原于1944年在周瘦鹃自办的《紫罗兰》月刊连载,从未单独印行,现在是完全新成之书;陈武在后记中也承认不属于作者“自编”,但可能是为展示那场“一生低首紫罗兰”的感人恋情吧,亦“权当自编”而收入了。这也好,那些文情俱佳的奇作,以奇特的体例首次独立出版,还是有其价值的。得书后重新翻翻那组《记得词》,时在古代两个百花生日花朝节之间,看到这样的句子:“记得芳辰常抱憾,万花如海不同看。”周瘦鹃自注记其1931年在苏州买宅建园,取名“紫兰小筑”,花开时函邀早已分手、各自成家的伊人共赏,对方以顾忌而不肯前来。——此亦令人生感。

  这本《爱的供状》也有编者新增的附录。其一,是那位“紫罗兰”(周吟萍)1916年写给周瘦鹃的信,见出尘埃落定的痴男怨女,在相隔又相系中坦然流露的婉转低回情愫;影印了手书原件,尤其珍贵。(按:据王智毅和范伯群、周全撰的两种《周瘦鹃年谱》,周吟萍1914年迫于父母压力另嫁他人,给周瘦鹃留下毕生的心灵创伤和缠绵眷恋;而就在同一年,周瘦鹃乔迁新居,命名为“紫罗兰庵”,因空间条件改善,自此开始养花蓄草,包括紫罗兰。然则,他后半生沉迷花木,缘起是跟这段情事有关联的。)其二,是周瘦鹃的《紫兰小筑九日记》,写作时间与《爱的供状》正文相近,既反映其花间生活,又记载了一个与“紫罗兰”重聚的好梦,放在这里也算相宜。总之,该书虽有体例的不足,仍是值得称道的。

  但以上都不能算周瘦鹃旧著的本来面目,最为接近的,要数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去年的《紫罗兰集》。这是“民国海派文化经典”丛书的一种,将周瘦鹃1922年的此书原版影印,包括封面、版式、配图,以及其知交、民国公子袁寒云的题诗等,皆原样出土重现。但出得有点粗疏,没有整理和说明,印刷质量也不尽如人意,且对照王智毅《周瘦鹃著译书目》,此版的篇目有失收之嫌。不过,它有两个好处:一是能让人看到在“花花草草”之前、早期周瘦鹃的文学造诣之一斑:他写的小说和杂谈,翻译的狄更斯、莫泊桑等小说,各种题材体裁纷呈;二是它在2018年出版,应属周瘦鹃离世50周年的唯一出版物。加上“紫罗兰”又是他终身心系的名字,就为此聚于架上,作为存念吧。

  然而说到底,我还是更喜欢他后来的花花草草。新出的周瘦鹃书中,做得最好的是中华版《花花草草》(包括装帧),闲来伴身边花木翻看,也是一乐。虽然他这类作品我数十年来已读得不少了,但仍有新得,如手头所缺的游记专集《行云集》,里面有一篇《举目南溟万象新》,是在眼下这样的三月天写的,讲他春游广东的见闻,让我这岭南人特别亲切。

  该文后附《南国赏花词》,谓有位前辈因为南方春花“多作胭脂色”,作诗云“最爱无花不是红”,周瘦鹃甚有同感,取此句写了十首七绝。第一首是:“最爱无花不是红,羊城处处有春风。当年碧化苌弘血,此日花妆分外浓。”自注说写的是广州烈士陵园,别称红花岗公园,园中红花,“殆即为诸烈士碧血所化之象征欤?”虽未点出花名,但这个背景,说的应是木棉了。——我读此篇之时,木棉花已极盛而落,却仍鲜红、丰硕、润泽,花妆犹浓。

  木棉是岭南的标志性植物,树姿雄壮,气势轩昂。早春在秃枝上先叶开花,硕大火红的花朵布满树枝,耀眼瞩目,气魄宏阔;连凋落也是整朵花坠下,极为壮烈。这种充满男子汉之美的花树,被视为英雄的象征——写到这里,即去翻检孔繁文选辑、中国民主促进会广州市委员会编印的《木棉诗辑》,查到最早将木棉喻为英雄的,是十七世纪清代广东诗人陈恭尹的《木棉花歌》:“浓须大面好英雄。”真是精警佳句。此后以木棉为英雄的诗咏层出不穷,到现代,应该是于右任的《粤秀山前看木棉》和《咏木棉》,首次直接将木棉称为“英雄树”。另与陈恭尹同时代的梁佩兰《南海神庙古木棉花歌》,有云“挺如节烈正士生成人。”至于真正将木棉喻为烈士的首创者就不可考了,不过肯定是源于周瘦鹃说到的近代历次广州起义,人们将木棉如血的花色与烈士洒血献身联系在一起。

  但是,周瘦鹃用的那个典故,“苌弘化碧”,本意却是指蒙冤的死者鲜血化为碧玉,这真令人感叹:周瘦鹃自己,后来正是含冤去世的。此刻,又一季的木棉花事已了,正可以之致意吧:斯人长逝已久,但他的书仍如春花纷出,分外浓艳,这是对一个栽花者最好的安慰了。

  

Comments are closed.